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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善若水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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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老院  

2013-05-25 01:51:03|  分类: 沧海桑田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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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我无事,母亲说:“闲得像头驴儿似的,甩手晃来晃去,看着都烦。去把院子里鼓起的地砖刨起来,平整一下,免得老绊脚。”

       看来母亲真被绊过。

       每次回去,都少不了叮咛母亲:老年人千万得注意,不能跌跤。人一老,日积月累,钙质流失,致骨骼变得松脆,一旦跌倒,极易骨折。同样由于代谢能力的减退,要恢复痊愈,就很困难了,远不是壮年的“伤筋动骨一百天”了。不少老人最终的阶段,就是由腿部骨折而招致。老人一旦卧床不起,没有了必要的肢体活动,其他疾患就会乘虚而入,那就麻烦大了。

       母亲也深以为然,告诉我村里的谁谁谁的爹就是这样子,临咽气腿都没好;某某某的的老娘也是因骨折现在下不了炕,几个儿子因赡养引发争执还打官司呢;而隔壁的隔壁的孤身老太呢则是因为在雪地里滑到,从此就离不开拐杖了,至今也没好利索,活受罪。

       地砖下面的方寸之地里挤挤挨挨塞满了嫩绿的树芽,我拿来家什,连撬带拗。甭看砖块已经隆起,但彼此之间好像有了一层使它们更加紧密团结的粘合物,起开并不容易。母亲则在旁边忙碌她习惯的活计:纳底,上帮,穿针走线,那是一双婴儿过满月时“虎头鞋”,是幼儿姥姥家届时须备的礼物。母亲是受人之托而作的,现在中年以下的媳妇们,早已没了这样的女红手艺。

       砖拿掉后,好家伙,居然蓄积了厚厚一层树木的末梢根系,宛如棕似织就的毯子,又仿佛一团团褐色的蚯蚓盘曲纠结于一起。原本铺地转时,底子想必也硬化过,因此这些密匝匝的“蚯蚓”也难以深入下去,只能盘踞于砖块与硬底间的狭窄空隙里,就像一堆蚂蚁合力战败一条蛇一样齐心协力将头顶的砖块顶起,旨在扩大自己的生存空间,又直似现代女性丰胸手术时塞进去一捧填充物,内容如许,安得不挺?其实说是根系极不准确,应该谓之树的萌芽更合乎事实,只是因为找寻不到出头的罅隙,它们才委屈成如此的猥琐模样,而一旦穿过砖缝,钻出地面,这些受尽压迫的胳膊腿儿就立刻还原为树的形态,有柔柔嫩嫩的枝条,有婴儿小手般的叶片。而无数条细弱的毛根填塞在砖缝里,也捎带使得原本硬碰硬的砖块们结合得更加牢固,宛然一伙同案犯,被逮前就约定好了,谁也不供出那个共同的秘密。

       “这些都是啥树的根呢,”我说,“咋像蝼蛄一样在底下钻来钻去?”

        母亲早已见怪不怪:“都是槐树根和枣树根,墙根旮旯里已经长出不少小苗了呢,那些地儿的就随它长去。可当院落的可不行,碍事------此前已经清理过多次了,可越铲越多,越鼓越高,存心跟人较劲儿似的。”

        老院的基地是块狭长地带,祖上盖房时因时制宜,修建成个二进四合院的形制。这样一来,院落虽小,但各自基本方正有致,好看多了。我幼时,院落里住着两户人家,大大小小共十五口人。后来那户人家搬走了,再后来,我的两位兄长也先后成家,选址另盖新房。盖房时因为缺材料,就把前院的东西厢房以及过庭给拆掉。我呢常年在外,回去甚少,父母亲自然也用不着那么多房子。总之,一番变化之后,老院里就只剩下父母居住。

        房屋拆了,院落便显得空空落落起来。母亲倒是载了几棵树,其中就包括一棵枣树,而另外的一棵椿树和一棵刺槐则是天工开物,自己落脚于此的。如今,刺槐比碗口还粗,枣树虽然圪蹴在最不利生长的角落里,但也已经结了十几年的枣了。

       “树木们可真是意志力坚强,不起眼的幼芽居然能拱起砖来,弄得跟地理书上地壳变迁似的。”我说。

        “不是,”母亲说,“是人少了。”

        母亲说得没错,草木的自我繁衍能力固然是一方面,但主要是人少了。你看那村外的土路,野草只能长在路的两旁,中间的路面脚步匆匆,车声辘辘,再顽强的草根树芽也甭想扎根下去。古人造出“践踏”一词真是功不可没,形象之极,凝聚了太多的生活经验和生活哲理。

       自打两年半之前父亲过世,母亲就一直独自居住。人是越少了,难怪枣树和刺槐那么无所顾忌,旁若无人。在树们看来,这方地界已经属老根据地了,“我的地盘我做主”,故而愈加肆无忌惮,盘根错节起来。

       想到这儿,不觉一阵怅惘。唉,昔日车水马龙,繁华鼎盛的金陵朱雀桥边尚且会被闲花衰草所覆盖了呢,何况一座小小农家院落。

       这个谁也打不败的对手就叫-----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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