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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善若水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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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木匠  

2016-07-31 00:28:17|  分类: 家乡人物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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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老三是老家一带远近闻名的细木匠,人称何木匠,人品好,活儿俏,没脾气,连说话都低声细语。早些年时,请何木匠去干活的人家排队呢,就像如今大医院里的专家号。我家至今还有一只榆木小凳,就是何木匠当年给我爷爷打制寿材时捎带做的,至今四五十年过去了,小凳依然结结实实,卯榫一点儿也不曾松动,除了不知被多少屁股压迫过外,小凳还饱受暴虐,有一回,一条野狗不知怎么进了我家院子,凶巴巴的样子挺吓人,父亲顺手操起屁股下的小凳就扔狗,结果没打着狗,倒把墙砖磕掉了一块,就这,小凳居然没一点损坏。

       那时候的木匠讲究木德,所谓木德,就是木头的品德,生来就是为人服务的。一块木头,质地再好,若不做出良器或家具,那注定就是废物,烂下去连做柴火都没有焰火。木匠也一样,手艺人么,服务于主家,化一堆看上去不打眼的木头为精致家私。否则的话,你凭啥从主家拿工钱?凭啥心安理得吃喝主家提供的饭食?说主家就是衣食父母还真不为过。为了表示感谢,木匠行里便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完工之时,拾掇一下边角料,做两三个小件小器具或玩意儿,比如给有小孩的做个小车车,给有老人的做过小巧又携带方便的软交椅等等,我家那只小凳就是这样的赠品。

       木犹人,人有好有坏,木头呢也分三六九等,好木匠遇见好木头,那也讲究缘分。一个偶然的机会里,何木匠得到一块算盘大小的金丝楠,宝贝得不得了,回家后就放在祖宗牌位和鲁班神像旁边。闲着时,便拿来像读书似地看。既然老天爷给了算盘的尺寸,那为什么不做成一个算盘呢?可要在这么珍贵稀罕的木材上动刀凿,何木匠有些心疼怜惜,好似过去的衙门里给一个绝色女子动刑,若是个大老爷们的话,给他动动筋骨也是一种磨练,女子的话,便不忍了,何况天仙似的美女。后来这块金丝楠还真未经锯解,而是以镂空技法硬硬一刀一刀镂成了算盘。何木匠并没有艺术品的概念,既然是算盘,那就必须当件家具来使,那算珠儿灵活地跟串上去的一样。

       民间称木匠为“八大作之首”,立梁架檩、盖房建屋都由木匠“领作”,这活儿何木匠同样不在话下。屈指算算,如今村子里三十年前的房屋最起码最起码三十成出自名下,村子里的戏台甭说更是何木匠的匠心力作。适才提到“名下”当然不是说像当下房产证上的名字,而是指过去民间建房的一个传统:立柱上梁之时,正中脊梁那一段,一边写房主人名字,另一边就是“领作”——或叫梓匠——的大名。

       一般木匠干活多在所住村庄的周围数里、十数里之内,而何木匠则名气大得多,百十里外都有人来请。按业内规矩,木匠第一次上门称作 “门头活”,对于门头活,事先多不讲价钱,只管做活。活做完后方由主家拿出钱来,请匠人自己拿。此时户主不会少给,匠人也绝不会多留,因为同是邻乡邻里多了少了都会自觉 “丑气”。换句话说,高手与一般木匠,都价钱一样,不一样的是:高手的屁股后面人们追着撵着请,而手艺差火候者,那就门可罗雀了。

       何木匠待主顾和气,可对徒弟那就不客气了。有一回,女主顾告诉何木匠,小徒弟趁主人不在居然踅进了主人卧房,不知意欲何为。何木匠二话不说,回头操起牛角墨斗就磕在徒弟的后脑勺上,且当下就解除了师徒关系,永远逐师门。徒弟苦苦哀求和辩解仍旧无济于事,盖师傅早就立有规矩:到雇主家里干活,不该瞅的对象不瞅,不该去的地方不去,不该问的事情不问。如今犯了规矩,没说的,走你。

       可渐渐地,何木匠的活儿就少了。当然不是何木匠的手艺差了,而是年轻的木匠们做活儿实在是快。能不快吗?打锯不用拉了,斧子,锛子,刨子,凿子都不用了,甚至连鲁班老爷留下的墨斗和弯尺都不用了,卯榫也不用开了,直接楔钉子就成。

       这还能叫木匠吗?这叫日哄人。

       原先盖房,木头就是主人家第一个要置办的材料,你想柱梁檩椽和门窗,哪一样少得了木头?然而世道说变就变,如今连深山老洼人家盖房都不用木材砖瓦了。一想到这些,何木匠便不觉英雄气短。

       不过手艺人就是手艺人,木头便宜了,那也好,何木匠随便拾掇一点,随便在家里做些小玩意儿,如一张八仙桌,一架躺椅,一座古色古香的小插屏等等,逢集赶会就卖,但生意也不太好,因为塑料制品更加便宜和轻巧。

       只一桩事没变,那就是人死了总得有副寿材来收敛,总不能来来塑料的或水泥的吧。可打制寿材那是大活儿,以何木匠渐渐老迈的年纪,那是做不动了。

       何木匠有个剃头的朋友叫老万,光棍儿,俩人有个约定,老万只要还活着,何木匠剃头就永远不掏钱;而何木匠的义务呢是,在老万上路之前备一副寿材。如果老万走得早,何木匠还要张罗一下老万的身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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