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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善若水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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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曾经的一位老师  

2017-06-07 15:50:23|  分类: 家乡人物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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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世纪七十年代,某个夏收季节,五黄六月,日头热辣。一块一望无际的麦田里,一个挥镰少年在完成自个儿任务的同时,为远远落在身后的一位中年汉子代割了数垄麦子。后者疲累缓慢,好半晌之后,终于看到了眼前的一片开阔,很不好意思:“哎呀,”然后咧嘴笑笑,“还要你代劳哩。”少年也笑笑,意思表示是:没什么,应该的。中年汉子见有了喘息的机会,站起,伸伸酸痛的腰,摸出一两指宽的纸条,再魔术般不知从哪抓出一撮土烟末,一扭,便成了一支烟,躺下,四仰八叉,开始享受旱烟所带来的片刻快感和肢体释放疲惫时的惬意。
       上述的少年是笔者自己,中年汉子是笔者曾经的一位老师。
       严格说,这只是位师者,意思是从事老师职业,因为并没有为笔者授过课。但是,笔者的两个兄长曾经聆听过其人的课堂教诲。其担任的课程的初中语文,据说,上课声情并茂,颇有师声。
       老师是个公办老师,公职人士,按说不必委身到野外去割麦子。可其家庭是农户,父母妻儿都是农民身份。老师的家跟我家是同一个生产队。不巧的是,该生产队在全村人口最少,类似于老师的这种家庭多了几户,因此壮劳力便显得捉襟见肘。而到麦收季节,天气不等人,生产队里的“截法子”也就来了:把麦田按户头和人口分下去,克期收割和打捆,否则克扣工分。这就是老师不得不委屈为一介田夫的缘故。
       按说一个中年男人,也出身农家,横下心来豁出去,撂倒一片麦子也不算甚。可老师大概是从小也没吃下这份苦,对农活很“懒”很惧怕,于割麦子这种天下第一苦,那就更是勉为其难了。
       老师平素跟家父的关系也不错,有时晚上过来串门,跟家父聊天,极有学问,让在旁边“听课”的笔者钦佩不止。老师的年龄跟家父差一轮的样子,不过按祖辈形成的代际关系看,属同一个辈分。家父属于那种庄稼人里有点文化的那种,家里也有耕读的传统家风,这也是二人走得较近的一个由头吧。
       笔者高中毕业后成了一名“返乡知识青年”(此名称跟大城市的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简称“知情”相对),十五六岁,毛头小伙。有一回受指派去回收各家各户的农家肥。到老师家门口时,正好中间休息。便信步踅到了老师家里。往常惯熟,进家门后就像外孙子到了姥姥家,随便搜寻。打开一个老式立柜一看,里面全是藏书。大喜,随之挑出一大摞,清点后共二十一本,提出要全部借走。哈,老师当时的表情非常复杂,至今历历在目——意思是:借吧,担心会有遗失和损害,读书人嘛;不借吧,又不好意思拒绝。笔者当时年岁不大,但也足够读得懂对方此刻的心情,再三表示会千万珍惜,并主动打了一纸借条,于是抱回了那一摞子闲书。
       谁知书借回去后还真出了点篓子,书里有一本关于画画的小册子,某晚有个喜欢画画朋友来了(此人后来为给丧家画棺材为副业,也曾经是老师教过的学生),放在最上层的这只“肉包子”便被看到,再三要借看。无奈,千叮咛万嘱咐之后借出且约定了归还事宜。结果呢列位已经猜中,对方以丢失为由拒不归还。怎么办,后来笔者向老师归还时只好老老实实说明了情况并且抵偿了另外一本——似乎是一本叫《沸腾的群山》的小说——了结。一套四本游国恩主编的《中国文学史》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接触到的。没想到后来在大学里,《中国古典文学》课程的教材之一还是这部再版后的游氏《中国文学史》。
       两三年后,笔者在省城读大学,不经意间知道了老师患食道癌住在省肿瘤医院,忙去探望。找见病房,推门一看,大吃一惊,老师躺在病榻上,床单被单枕头,一色白素,嘴鼻里各插有塑料管,不声不响:天,是死了吗?打问后方知刚刚从手术台下来。笔者一介穷学生,此刻也帮不上什么忙,也不认识什么人,只带了点普通水果,与前来陪护的师母说了些安慰的话外就离开了。不久后又去,大概是举目无亲的缘故吧,看上去老师为有人前来看望自己感觉到了些许欣慰。二十多天后,第三次去,却晚了一步,同病房的告知,老师已经离开了。寒假回到老家,见到老师后告诉其自己第三次前往的情况。老师苦笑着叹了口气:“好我的xx(笔者的小名)哩,说起来丢人呐。”原来,老师与师母是偷偷出院的,没給人家结账,实在是拿不出钱来呀。但其中的一个细节却让笔者感动了:离开时,老师留下了字条,上面写明自己是谁谁谁,详细地址在哪。后来院方根据此纸条前来讨账,每次能讨来二三百元。数次后,院方大概觉得实在不划算,路途耗费,再加上出差人员的盘缠补贴,大概还得倒贴,不来了。
       经此大难以后,老师彻底戒烟。然后为时已晚,两三年后,食道癌复发,中年故世。死时其子尚小,其后事包括掘墓,抬材,埋葬,全都是学生自发前来协助完成,令人动容。
       这位老师的名字叫闫文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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